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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浩文:为中国文学寻找世界坐标

葛浩文:为中国文学寻找世界坐标

刘科/文  旁白
  70多岁的葛浩文烟瘾很大。在采访间隙,他问记者能否吸烟:“在80年代的中国,不抽烟的男人不算男人,抽烟的女人不算女人。”
  这位年过七旬的美国文化学者,刚刚在北京参加了中国畅销小说《狼图腾》英文版的全球首发式。这位《狼图腾》英文版的译者,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——“将中国现当代文学介绍给西方世界的首席翻译家”。
  3月14日,葛浩文接受了记者的专访。
  在中国,葛浩文接受记者采访时遇到最多的问题不是关于他自己的,而是对于“炮筒”顾彬(注:德国汉学家,曾炮轰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)的评价,这是让他最无奈的,他说:“为什么中国记者都要没完没了地问顾彬,他不会对中国当代文坛说一句好话”。他强调,他不是天天看中国文坛的变化,他说,“我老了,我学乖了,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做让人刮目相看的事,我的精力也有限,我没有一天不在翻译。”
  他认为西方读者更青睐那些“揭露中国阴暗面”的作品与汉学家自身的口味脱离不了干系,他说:“在这一点上我要负起责任来,我就是喜欢严肃、悲观的作品。”
  葛浩文在过去30年里,将贾平凹、莫言、苏童、毕飞宇等数十位中国最知名作家的40余部力作译介到西方,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“推手”。葛浩文说,中国作者喜欢先描述故事背景,对中国人来说故乡太重要了,但西方人觉得“啰嗦”。对冲刺茅盾文学奖的力作《秦腔》,葛浩文曾经试图翻译,但这部作品中家乡话太多,因此他放弃了。
  翻译家常常面临这样的质疑:中国不缺好小说,可屡屡无缘诺贝尔奖,是翻译水平差吧?葛浩文有些无奈:不能全赖翻译家。“诺贝尔奖的评奖规则也是障碍。”葛浩文抱怨,参评作品很多都必须译成瑞典文,评委中能把中文译成瑞典文的,也只有汉学家马悦然而已。
  西方市场上中国作品一直很少,“现在情况渐渐改变,因为中国强大了,现在翻译中国作品的人也多了,当然,我希望他们把好的作品留给我。”葛浩文说,这次来中国,碰到好几个美国小伙子说要接他的班,让他很高兴。
  葛浩文透露,他翻译的毕飞宇《青衣》获得国际认可,入选2008年英国独立报外国小说奖的复评名单。现正在与林丽君合作翻译毕飞宇的另一作品《玉米》。
  对话
  顾彬批评中国文坛太杂,但这并不一定就是坏事情
  王朔有一阵在美国热过,但很短,很快就过去了
  《狼图腾》英译版最大的问题是它30美元的价格
  呼兰河的第一位洋人
  记者(以下简称记):您第一次来中国是什么时候?
  葛浩文(以下简称葛):1981年。当时作家萧乾去美国访问,到我家做客,萧乾说“萧军你知道吗?他想认识你”。我就写了封信,地址写“中国萧军收”,这封信竟然真到了萧军手里,估计是通过作协收到的。他给我回信说:“浩文弟,欢迎你到中国来!”
  我通过香港来到北京,在王府井烤鸭店见到了冯牧、萧军、萧乾等一批老作家。我当时就疯了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名字很熟的中国作家。我对他们说,我有一个要求,想去哈尔滨看看。他们开始说不行,后来答应了我。
  到哈尔滨后我成了一个名人,他们管我叫“同志”。那时在哈尔滨,出租车根本找不到,如果没有中国人陪,外国人根本没有能去的地方。现在人比较爽快,那时候保守,还有些束缚。
  在哈尔滨我提出想去萧红的老家呼兰河看看,于是我成了解放后第一位去呼兰河的洋人。我当时做了一些萧红的研究,当地人很感动,因为自己人没做。我去当地图书馆查资料,对方说“这是内部资料,不能看!”我说我就是做萧红研究的,你们不给我看,给谁看呢?
  我只看表扬的书评
  记:中国有句古话说“看什么人下什么菜”,“揭露中国阴暗面的作品”更受西方出版界的推崇和汉学家的口味有关系吗?
  葛:翻译最重要的任务是挑选,不是翻译。我要挑一个作品,一定是比较适合我的口味,我比较喜欢的。我是悲观的人,喜欢严肃的,讽刺的作品,但还有很多其他口味的文学。美国一些书评家认为中国的文学有一个很普遍的问题,就是都是写黑暗的,矛盾的,人与人之间坏的,其实不是这样的,原因是大部分作品都是译者挑选的。这不是一个良好的现状,在这一点上我要负起责任来,可是我不能违背我自己的要求和原则。
  记:您在选择翻译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时,有什么取舍标准?
  葛:标准就是我自己的判断价值,这些作品有没有可能得到国际地位。现在中国文坛从爱情小说到严肃小说,都有人在写,所以顾彬批评中国文坛太杂,什么烂东西都出来。但是,没有人逼迫你去看,其实你喜欢的文学类型,现在的中国文坛都有。中国文坛在一定程度上是有些杂和乱,但乱并不一定就是坏事情。
  过去读者喜欢严肃作品,现在读者偏向于轻松阅读。我本人当然还是比较喜欢严肃文学。但是,翻译要看读者是谁。比方我翻译春树的《北京娃娃》,书我并不喜欢,但翻译比较好玩,《北京娃娃》出来比较畅销。翻译不喜欢的作品就像吃不喜欢的饭,但我也要考虑市场。
  记:您挑选的标准和欧美读者对中国文学标准的差异在哪里?
  葛:事实上,美国读者希望有更多的中国作品被翻译过来,他们认为能通过文学来看看中国的现实。
  记:有不少国外媒体批评您的翻译,有人甚至说您是“迷失在翻译中”,但同时,听说您也只让经纪人给您看表扬您译作的书评,批评的却放在一边,为什么?
  葛:美国方面对我作品的评价,我一律不看。欧美评论家存在两个问题,懂中文的批评家喜欢吹毛求疵,他们的书评我一律不看,我知道他们不会针对作品本身。懂中文的批评家看我的翻译,就看语言,可读性高就好,这和翻译没什么关系。书评有的我看,有的我不看,10篇书评中,看到9篇好的,我没感觉,看到一篇坏的我就非常难受,所以我只让经纪人给我看“表扬”的书评。
  中国文坛至少是健康的
  记:哈金、裘小龙这些作家用英文写作,他们和您一样都是中国文化的输出者,和您相比,他们的作品似乎更受欧美市场的欢迎?
  葛:的确有一些在国外生活的中国作家获得了国外市场的青睐,他们用英文写中国人的事情,很好,但他们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无法克服,他们离开中国很久了,很多人是上世纪80年代出去的,要他们写眼前的中国社会,他们写不出来。比如哈金的新小说写美国的华侨,写得不好,说实话,美国人对华侨不感兴趣,他们并不想知道中国人在唐人街怎么生活。
  记:顾彬说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,可也有中国评论家说,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上开出的花,您认为呢?
  葛:中国现代文学深受社会思潮和西方文学的影响,而中国当代文学更丰富,更有独特性。顾彬的说法有点偏激,我认为“存在即合理”。
  记:您老说中国文坛好话,中国文坛的种种问题,您是看不见还是不想说?
  葛:我刚才说中国文坛杂乱不见得是坏事情,因为我觉得中国文坛至少是很健康的。我哪有权力指导中国作家,在美国,我默默无闻。我做翻译很久了,过去我的生活有点不太规矩,喜欢做一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事,后来我就乖了,我没有一天不在翻译,只要有一小时就翻一小时,但一年也只能翻两本,所以我看书看得少,这是个大缺点,我想抽时间来看书,但我活在世界上剩下的时间有限,我想还是尽可能多的翻译吧。我现在重点还是放在当代文学上。
  把昆德拉介绍到中国
  记:中国文学正处于市场化的边缘状态,有些作家去写剧本或搞策划了。美国是如何保护和鼓励纯文学作家的呢?
  葛:美国有些作家名气很大,比如约翰·厄普代克,但是还有更多名气不大的作家,他们就必须要有个“dayjob(日常工作)”。有些美国作家说不愿意去写剧本,但是一些作家的日子过得太苦了,那就只好改行。
  《纽约时报》每年都会列出十多本畅销书,但只有两三本是纯文学书,其他都是乱七八糟的,关于减肥啊、美容啊。从这个角度说,中国比美国更重视纯文学。
  记:在中国有“马尔克斯热”、“米兰·昆德拉热”,甚至有“村上春树热”,但是在国外并没有一个“莫言热”或者“王朔热”,您认为这是为什么?
  葛:王朔有一阵在美国热过,但很短,很快就过去了,中国人说王朔是“痞子文学”,所以美国人也想知道“痞子文学”是怎么样的。这次《狼图腾》会不会引起热潮,我也不知道。
  像马尔克斯、昆德拉,他们能够在西方受关注,首先是本身的文学成就;第二,他们一个是欧洲人一个是南美人,读者熟悉,引起轰动理所当然。马尔克斯和昆德拉的作品,有一段时间是非看不可的。
  知道昆德拉的中文名是谁起的吗?是我起的。我是第一个向中国介绍昆德拉的人,在台湾地区的《中国时报》上,他的《笑忘书》名字也是我起的。
  《红高粱》10年卖1.5万册
  记: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的范畴里,在您看来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?
  葛:这个得看具体是哪个国家。中文翻译作品在法国、德国,已经有相当的地位,销售也不错。还有意大利,意大利每年有60%的书是翻译作品,主要是把英文翻译成意大利文。因此意大利读者习惯看翻译作品,但是美国人不习惯。主要是语言原因。美国人认为“英文作品太多了,其他国家的东西我们不翻译也罢”,其实这是一种错觉,是一个完全错误的观点。但是改不过来。
  我每翻译完一本书,也希望它能在美国畅销,三本书中能有一本畅销我就很高兴了。《红高粱》翻译出来后在美国有很多好评,但是10多年过去了到现在也就卖了1.5万册,这还算是比较好的情况。现在每年也会卖几百本,我觉得有这个数量就已经不错了。另外销售比较好的是白先勇的《孽子》,在同志书店卖得特别好。《狼图腾》有可能销售20万册,但最大的问题不是作品本身,而是30美元的价格。
  最可怜的情况,是我翻译的莫非的《生死疲劳》刚出来一个礼拜,我去附近一个独立书店,书店中心摆着两本样书,我买了一本,另一本由我的朋友买走。然后我就去跟书店的人说,你看《生死疲劳》这本书都卖光了,就是可怜到这种情况。
  在美国,如果三个礼拜销不完,书就会撤下来退回给出版社,这个现象很常见,现在退书到出版社是很大的问题。比如已经预定了1万册,很可能卖不出去退回去的有五六千册。这些书怎么办?一本书如果卖20块钱,那就2块钱卖掉,甚至烧掉。
  本版稿件综合自《国际先驱导报》《新京报》 《扬子晚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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